
2015 年 7 月的 Broadbalk 试验田:绿色麦田之间夹着一条裸露的棕色土带,田块被划成边界分明的小区。图:Peter O'Connor(anemoneprojectors),来源:Flickr,许可:CC BY-SA 2.0。
1843 年秋,劳斯(John Bennet Lawes)与吉尔伯特(Joseph Henry Gilbert)在英国洛桑的 Broadbalk 田种下第一季试验冬小麦,试验延续至今。每种施肥处理占一条贯穿全田的长条,既不随机化也不设重复。它靠同田同年的并排对照、逐年连续记录和后来加入的分区,积累了 180 多年的产量与土壤数据。本文拆解这些设计取舍,以及结论能推广到哪里。
条带布局与零投入对照
1840 年代洛桑的耕地按“垄沟”方式耕作,每年在同一位置犁出贯穿全田的长条。劳斯意识到,这些边界清晰的长条正好用来施加不同处理。最初的条带宽 3.76 米或 7.52 米、长约 300 米;头八年里不少条带的处理还在调整,1852 年起确立的方案主体一直沿用到 1968 年(Poulton 等,2024;洛桑长期试验指南)。洛桑的电子档案 e-RA 把 1852–1925 年的设计登记为“示范条带设计”(demonstration strip design):19 个处理条带,重复数为 1。
对照靠的是“零投入”条带和递进的处理组合。3 号条带从试验开始就不施任何化肥或有机肥,是全田的基线;其他条带分别施用氮、磷、钾、钠、镁的不同组合,或每公顷 35 吨厩肥。以 1852–1925 年为例,5 号条带只施磷钾钠镁,6、7、8 号条带在此基础上分别加施每公顷 48、96、144 千克氮。几条相邻长条放在一起,就能逐级比较“多施了什么、多收了多少”(e-RA)。
这种布局没有随机化,却也谈不上疏忽:1840 年代还没有随机化这一设计原则,劳斯和吉尔伯特要的是能向农民展示的大块田。Poulton 等(2024)直言,Broadbalk 和许多老牌长期试验一样,处理“没有像现代田间试验那样随机化或重复”,因此统计评估受限。他们认为条带面积大,足以相信观察到的趋势来自处理而非田块位置——这是作者基于长期经验的判断,并不是随机化能提供的那种保证。条带位置一旦固定,田块内部的土壤差异就可能和处理纠缠在一起,而 e-RA 记录的黏粒含量在同一块田里就从 19% 变到 39%。

2017 年 3 月的 Broadbalk 试验田说明牌,牌上写明试验自 1843 年运行至今,研究连作与轮作小麦的产量;牌后是裸露的耕地和远处成条的麦苗。图:Forscher scs,来源:Wikimedia Commons,许可:CC BY-SA 4.0。
边界串扰、测量与时间混杂
长条并排的最大风险是相邻处理互相“串味”。试验开始后不到一年,劳斯和吉尔伯特就意识到,让零投入的 3 号条带紧挨施厩肥的 2 号条带是个错误,于是把厩肥条带收窄,在两者之间加了一条宽路。如今条带之间的路宽 1.5 米,零投入与厩肥之间是 1.9 米。耕作仍会把土推来推去:1894 年以前每条单独犁,掉出界的土要人工叉回;拖拉机时代犁深限制在 23 厘米以内,并隔年交替向南、向北翻土。1990 年 3 月,研究者在 1 号分区横穿厩肥、零投入和磷钾镁三个小区,每隔 30 厘米取土,发现有效磷(Olsen P)在路两侧形成梯度,向相邻小区延伸约 1 米,但每个小区中部都有一段平稳的“平台”(Poulton 等,2024)。
测量方式与这个发现相吻合:只量受干扰最小的中间部分。1844–1901 年小麦用镰刀收割,1902–1956 年改用割捆机;1957 年起改用小区联合收割机,只收每个小区中央的一条测产和取样(e-RA 数据集记为 2.1 米宽)。现在的小区宽 6 米,长度随分区不同,在 15.24 到 28.04 米之间。收获方式和布局的变化也让产量记录被切成 1844–1925、1926–1953、1954–1967、1968 年至今四个数据集,跨段比较前要先弄清每段的收获面积和方法。还有一个测量细节:从不用除草剂的 8 号分区收到的“籽粒”里混有大量杂草种子,e-RA 对这部分产量数据单独作了说明。
时间带来的混杂更隐蔽。同一年里所有条带种同一个品种、遇同样的天气,并排比较可以把这些共同因素抵消;但拿 1850 年代和今天比,品种更替、杂草、农药和气候变化都混在一起。费希尔(R. A. Fisher)1921 年分析 1852–1918 年 13 个小区的产量时就发现,所有小区存在步调一致的缓慢起伏,他认为主要与杂草的消长有关,因此无法从这些数据中得出真正的“地力耗竭曲线”;他同时强调,同一块田、同一季节相邻小区的比较,精度远高于跨田或跨年比较。后来的管理者也有意识地搭“桥”:1987–1990 年在部分小区重新种植老品种 Squarehead's Master,以便与现代品种直接对照(e-RA)。
分区、样本与误差估计
严格说,Broadbalk 每个处理在每个分区里只有一个小区。“样本”主要来自两个方向:一是逐年重复观测,二是后来横切出来的分区。1926 年,为了靠轮流休闲控制杂草,条带被横向切成五个分区(I–V);1968 年再细分为十个分区(0–9),以便比较连作小麦和两年间隔后的轮作小麦。此后各分区又承担了不同的管理对比:8 号分区从未施用除草剂,6 号分区自 1985 年起不施春夏季杀菌剂,0 号分区自 1986 年秋起秸秆还田(e-RA;洛桑长期试验指南)。分区横跨所有条带,让每个施肥处理在多种管理条件下各有一个小区;但分区之间的管理本就不同,它们不是同一处理的真正重复。
没有重复,就要另找办法估计误差。Poulton 等(2024)对产量采用 REML(限制性最大似然)混合模型:把年份、年份内的条带设为随机效应,把品种或“年份组 × 条带”设为固定效应;又因为条带彼此相邻,给残差加入跨小区的自回归项,处理相邻小区不独立的问题。作者说明,这会放大均值之间的方差,但估计出的自相关也能让残差方差变小。对土壤指标,他们没有估计误差,而是依靠处理改变后长期趋势本身的说服力。Payne(2006)回顾指出,费希尔 1919 年到洛桑分析的正是这批“几乎没有重复”的经典试验数据;Payne 推测这段经历促使费希尔把重复列为良好设计的关键特征,并介绍了用空间相关模型分析无重复处理的后续方法。
结论的适用范围
劳斯和吉尔伯特设立试验时列出的问题之一,就是结论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英国其他耕地(Poulton 等,2024 转述)。Broadbalk 终究只是一块田:土壤为铬淋溶土(Chromic luvisol),质地从黏壤土到粉质黏壤土,下层为含燧石的黏土,约 2 米以下是白垩;不灌溉,靠施石灰维持土壤 pH(e-RA)。洛桑长期试验指南在介绍三次分施氮肥没有增产时,也加了“在这种土壤类型上”的限定。较稳妥的用法,是把它看作同一地点、同一年份内处理差异的高质量证据。例如 2024 年综述报告,近年种植品种 Crusoe 时,两年间隔后的第一茬小麦比连作小麦高产 3 吨/公顷以上,主要原因是土传病虫害减少;换到别的土壤和气候,这类差异有多大,需要其他地点的试验来检验。
Poulton 等(2024)还列出了长期小区试验的结构性局限:小区尺度会带来边缘效应,也无法反映土壤侵蚀、病虫害或益虫横向扩散等景观尺度过程;农业系统能否持续,还取决于经济条件和农民行为,这些都不在小区试验的范围内。洛桑的应对是保留老试验,同时另建新试验。长期试验指南写道,现有经典试验回答新问题时,受制于维持原处理结构的需要、缺乏重复和小区尺寸;为此,洛桑于 2017 年秋在 Broom's Barn、2018 年秋在 Harpenden 新建了大尺度轮作试验,主小区为 24 米 × 24 米,并让每个轮作阶段每年都出现在所有处理组合中。

农工用长柄镰刀收割长条形小区里的小麦,示意 Broadbalk 早期的人工收割;画面并非历史照片。据 e-RA 记录,1844–1901 年用镰刀收割,1902–1956 年改用割捆机,1957 年起改用小区联合收割机,只收每个小区中央的一条。AI 生成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