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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顿板与中心极限定理:小球为什么堆成钟形

高尔顿1889年线描图:铅弹从顶部漏斗落下,穿过梅花形错位钉阵,堆积在底部竖直隔槽中

高尔顿在《自然遗传》(1889)第 63 页绘制的装置示意图:铅弹经漏斗落下,穿过错位排列的钉子,堆积在底部隔槽中。图:Francis Galton,经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把一把小球从顶端倒进钉板,每颗球每撞一次钉子就随机偏左或偏右,落到底部却总是堆成中间高、两边低的钟形。弗朗西斯·高尔顿 1873 年请人造出这台装置,1889 年在《自然遗传》中把原因归结为“许多微小而独立的意外”。本文从直觉、二项分布与中心极限定理讲起,再说明这条规律的用处与边界。

高尔顿的钉板与路径计数

高尔顿在 1889 年出版的《自然遗传》(Natural Inheritance)第五章里,把这台装置称作“频率曲线成因的机械演示”。按他的描述,它是一个前面镶玻璃的木框,玻璃与背板之间只留约四分之一英寸的空隙;上部用木条围成漏斗,漏斗下方是一排排钉进背板的钉子,最下面是一列竖直隔槽,框里装着一把小铅弹。把框倒过来让铅弹全部滚到一端,再翻回原位,铅弹便穿过漏斗,在钉子之间曲折地奔跑,每撞到一颗钉子就向左或向右偏一步。钉子按梅花形(quincunx)错位排列,保证下落的铅弹在每一排都会撞上一颗钉子。据统计史学者斯蒂格勒(Stephen Stigler)考证,第一台这样的装置在 1873 年造出,quincunx 这个名字借自农业中的错行排列。

钟形的来历,用数路径的办法就能看清。设想一块有 12 排钉子的理想钉板,小球在每一排向左、向右的机会各占一半,一共有 2¹² = 4096 条等可能的路线。要落进最左边的隔槽,必须连续 12 次都向左,只有 1 条路线;要落进正中间,只需左右各 6 次,先后顺序随意,这样的路线有 924 条。于是倒下 4096 颗球,平均约有 924 颗挤在中间一格,两端各只有 1 颗左右。中间格子拥挤,并不是钉板“偏爱”中间,而是通往中间的路线多得多。高尔顿的说法是:每颗铅弹一路上会遇到许多微小而独立的意外,偶尔有一颗连续走运,一路偏向某一侧,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向右和向左的偏转会不同程度地相互抵消。

竖立的木框高尔顿板,上部是密集错位的钉阵,底部竖直隔槽里的小球堆成中间高、两边低的钟形

圣保罗大学数学与统计研究所 Matemateca 收藏的现代高尔顿板,底部隔槽中的小球堆成中间高、两边低的轮廓。图:Matemateca (IME/USP)/Rodrigo Tetsuo Argenton,经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从二项分布到中心极限定理

把上面的例子写成一般形式:钉板有 n 排,小球在每一排向右的概率为 1/2,且各排互不影响,那么它向右的总次数 K 服从二项分布,落进第 k 格的概率是 P(K = k) = C(n, k) / 2ⁿ,其中 C(n, k) 正是帕斯卡三角形第 n 行的第 k 个数。K 的均值是 n/2,方差是 n/4,标准差是 √n/2。排数越多,小球可能落到的位置越分散,所以比较不同排数的钉板时,要先把位置换算成“离中心几个标准差”,即 Z = (K − n/2) / (√n/2)。换算之后,随着 n 增大,Z 的分布越来越接近标准正态曲线。

这一结论最早由棣莫弗(Abraham de Moivre)给出。1733 年 11 月 12 日,他把一篇 7 页的拉丁文短文私下分发给朋友,讨论如何近似计算二项展开式中大量项的和;英文版经他补充后收入 1738 年第二版《机会论》(The Doctrine of Chances)第 235–243 页。文中举例:做 3600 次成败机会均等的试验,成功次数落在 1770 到 1830 之间(即中心两侧各 ½√n = 30 次)的概率为 0.682688。按今天的说法,这就是“落在均值上下一个标准差以内的概率约为 68.3%”。

高尔顿的描述里还藏着一个容易混淆的区别:钉板上有两个“数量”,作用并不相同。他写道,放进更多铅弹,堆出的曲线会更高耸,但仍有一半铅弹落在离中线同样的距离以内;这个距离就是他所说的“概差”(probable error),不随铅弹数量改变。另一方面,他指出,如果钉子排数多得多、铅弹更小、隔槽更窄、铅弹总量也更多,堆积轮廓会更接近正态频率曲线。打个比方,铅弹的颗数好比照片的像素,像素越多,轮廓越清楚,但拍的还是同一个形状;钉子的排数才决定每颗铅弹叠加了多少次随机推动,也就决定了这个形状本身离正态曲线有多近。

钉板只是最简单的情形:每一步只有“左一格”或“右一格”两种结果。中心极限定理把它推广到一般情形:许多相互独立的随机量相加,只要每一项的方差有限,且没有哪一项大到主宰总和,标准化之后的和就近似服从正态分布,而不论单个随机量本身是什么形状。每一步可以是掷骰子的点数,也可以来自偏斜、不对称的分布,相加的项足够多,和的分布照样趋向钟形。按费希尔(Hans Fischer)的中心极限定理史研究,拉普拉斯在 1810 年已用正态近似处理相当一般的独立随机量之和;李雅普诺夫在 1900 和 1901 年的论文中,在只要求一定矩条件的前提下给出严格证明,并给出了近似误差的上界;“中心极限定理”这个名称来自波利亚 1920 年的论文标题,意指它在概率论中的核心地位。

钟形规律的用处与边界

高尔顿用这台装置解释“为什么平庸如此常见”:身高这类性状受许多微小因素共同影响,各种影响大多相互抵消,于是多数人落在中间,极端值很少。同样的推理也解释了测量误差为何常呈钟形:一次读数的误差往往是仪器、环境和操作者许多细小偏差的叠加。对今天的数据分析而言,最常用的推论落在样本均值上:均值就是许多独立观测之和再除以样本量,因此即使单个数据明显偏斜,大样本均值的分布也近似正态,常用的正态近似置信区间和 z 检验都建立在这一点上。也要看到,高尔顿同时是优生学的倡导者;伦敦大学学院(UCL)在介绍其收藏的这台装置时提到,正因这层关联,他的名字很少与这项贡献一同被提起。

钟形并非无条件出现,中心极限定理的前提在现实中经常被打破,常见的有四种情形。第一,各次推动相互关联,或有单个因素占主导:如果一个性状主要由某个大效应因素决定,其余小因素只在其上叠加波动,分布可能呈现两个峰,而不是一个钟形。第二,单项波动太大、方差不存在,例如柯西分布,任意多个独立柯西变量的平均值仍是同样的柯西分布,加多少项也不会变成钟形。第三,影响是相乘而不是相加,比如按比例增长的收入或细胞大小,取对数后才是许多项之和,因此常见的是右偏的对数正态分布。第四,尾部收敛最慢。仍以 12 排理想钉板为例,按二项分布精确计算,正中一格的概率是 924/4096 ≈ 22.6%,用正态曲线(加连续性校正)近似约为 22.7%,几乎一致;最边上一格的精确概率是 1/4096 ≈ 0.024%,正态近似却约为 0.066%,高估到约 2.7 倍。

实物钉板本身也只是近似:小球可能弹跳越过钉子,彼此还会碰撞,高尔顿本人也只说堆积轮廓“近似于”频率曲线。因此,看到一组数据呈钟形,或打算使用正态近似时,可以先问三个问题:它是不是许多独立小因素相加的结果?有没有某个因素压倒其他因素?关心的是分布的中间,还是极端的尾部?

参考文献

  1. Galton, F. (1889). Natural Inheritance. London: Macmillan, pp. 63–66. Biodiversity Heritage Library

  2. Stigler, S. M. (1989). Francis Galton's Account of the Invention of Correlation. Statistical Science, 4(2), 73–79. doi:10.1214/ss/1177012580

  3. de Moivre, A. (1738). A Method of approximating the Sum of the Terms of the Binomial (a+b)ⁿ expanded into a Series. In The Doctrine of Chances (2nd ed.), pp. 235–243(拉丁文原稿 1733 年私下分发;H. M. Walker 编注重印). University of York 统计史资料 PDF

  4. Fischer, H. (2011). A History of the Central Limit Theorem: From Classical to Modern Probability Theory. New York: Springer. doi:10.1007/978-0-387-87857-7

  5. UCL Science Collections. The 'Quincunx'(页面未标注发布日期). UCL

  6. 研究方法 · 仪式可以模仿,理解无法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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