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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均值:高尔顿身高数据与“名人堂魔咒”式错觉

回归均值:高尔顿身高数据与“名人堂魔咒”式错觉

高尔顿 1889 年著作《自然遗传》的英文扉页扫描,页面印有书名 NATURAL INHERITANCE 与作者姓名

高尔顿《自然遗传》(Natural Inheritance,1889)扉页,书中系统整理了他的身高回归研究。图:Wellcome Collection,来源:Wikimedia Commons,许可:CC BY 4.0。

1886 年,弗朗西斯·高尔顿用 205 对父母和 928 名成年子女的身高数据指出:子女身高偏离平均的幅度,平均只有父母中值偏离幅度的三分之二。他称之为“向平庸回归”。这并非遗传把下一代拉回平均,而是两次测量相关不完美时必然出现的统计现象;“登上封面就失灵”“被表扬就退步”一类错觉,大多也源于此。

高尔顿的身高表与“三分之二”

高尔顿最早是在种子上注意到这一现象的。他在 1886 年的论文开头回顾:自己曾把同一品种、大小不同的种子分送各地友人种植,并在 1877 年 2 月 9 日的英国皇家研究院讲座上报告,后代并不复制亲代的大小,而是“更平庸”——大种子的后代偏小,小种子的后代偏大,平均回归量与亲代偏离平均的幅度成正比。由于确切比例受多种因素干扰,他当时没有给出数值,转而寻找人类数据。

人类数据来自他悬赏征集的“家庭记录”。论文正文称资料包含 930 名成年子女及其 205 对父母,而表一的合计是 928 人。为了消除男女身高差,他把所有女性身高乘以 1.08,换算成“男性等值”,再取父母二人的平均作为“中亲身高”(mid-parentage)。这批人群的平均身高约为 68¼ 英寸(不穿鞋)。他把结论压缩成一句话:子女身高的偏差,平均是中亲偏差的三分之二。他也坦言数据粗糙,不少记录分不清是否穿鞋测量,因此只把这些数值视为“够用的近似”。

Bland 与 Altman 1994 年在《英国医学杂志》(BMJ)的统计札记中用这张表举了一个直观的例子:中亲身高在 70–71 英寸之间的家庭,子女平均 69.5 英寸,比父母更靠近总体平均 68.2 英寸;反过来,身高在 70–71 英寸之间的子女,其父母平均只有 69.0 英寸。高尔顿本人也读出了这种“反向回归”:按列读表,一个人最可能的中亲偏差只有他自己偏差的约三分之一。两个方向都向平均靠拢,说明这是统计现象,而不是遗传把后代推回平庸。

高尔顿身高回归图重绘版:以中亲身高和子女身高为两轴,大小不一的圆圈表示各格人数,并标出回归直线

依据高尔顿《自然遗传》第 96 页原图重绘,圆圈大小按书中表 11 的人数添加。图:Madeleine Price Ball(Madprime),来源:Wikimedia Commons,许可:CC0 1.0。

这批手稿数据今天仍可核查。麦吉尔大学的 James Hanley 根据伦敦大学学院馆藏的高尔顿笔记本重新转录了 205 个家庭的身高记录,2004 年在《美国统计学家》(The American Statistician)发表分析,比较了高尔顿“乘以 1.08”的换算与今天多元回归方法的差别,并公开了笔记本照片和数据文件。公开版数据有意留空 8 个家庭,鼓励使用者对照手稿自行补全。

相关系数小于 1 的必然结果

把两个变量都换成标准分(减去平均值,再除以标准差),最小二乘回归线的斜率就是相关系数 r。Bland 与 Altman 的表述是:X 每变化一个标准差,Y 的预测值只变化 r 个标准差。写成一句话就是“预测值的标准分 = r × 已知值的标准分”。只要两者不是完全线性相关(r = 1),预测值离均值的标准差个数就总比已知值少——这就是回归均值,在实际数据中几乎总会出现。

为什么 r 小于 1 就会回归?可以把每次测量看成“稳定的真实水平 + 这一次的随机波动”。按第一次测量挑出最高的一批人,挑中的多半既真实水平偏高、这一次运气也偏好;第二次测量时,真实水平还在,运气却不会专门再偏向他们,于是这批人的平均值向总体回落。Barnett、van der Pols 与 Dobson 在《国际流行病学杂志》的教程里给出了正态情形下的期望回归量:σt(1 − ρ)·φ(z)/Φ(z),其中 σt 是总体总标准差,ρ 是两次测量的相关系数,z 衡量入选门槛有多极端。由此可以读出三条规律:随机波动越大(ρ 越小)、门槛越极端、总体越分散,回归就越明显。在他们的一个假设例子中,以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低于 40 mg/dl 为门槛筛选受试者,取 ρ ≈ 0.64,即使什么都不做,这组人复测时的均值也预期上升约 9.6 mg/dl。

高尔顿的“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为什么不对称?原因在于中亲身高是两个人的平均,离散程度比个体小。高尔顿专门检验过婚配与身高是否有关:把父母各分为高、中、矮三组,身高反差大的夫妇有 32 对,相近的有 27 对,他据此把婚配视为与身高无关。在这种情况下,中亲身高的标准差约为个体的 1/√2。回归斜率等于 r 乘以两个标准差之比,用中亲预测子女、用子女反推中亲,乘的正好是互为倒数的比值,所以一个斜率约为 2/3、另一个约为 1/3;两者的乘积等于 r²,按这两个约数推算,r 约为 0.47。

回归均值也不意味着个体差异会逐代消失。高尔顿在论文中自问:既然高个子父母的孩子平均会矮一些,为何每一代人的身高分布几乎不变?他的回答是两种过程相互平衡:一边是各家子女的平均值向总体平均“集中”,另一边是同一中亲的子女之间又各自“分散”。用今天的话说,回归描述的是条件均值,而不是某个人的命运;总体的离散程度完全可以保持稳定。

从飞行教官到封面魔咒

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在诺贝尔奖自传中回忆过一次“顿悟”:他向飞行教官讲授“表扬比惩罚更能促进技能学习”,一位资深教官当场反驳——每次表扬学员动作做得漂亮,下一次往往变差;每次对做得糟糕的学员大吼,下一次往往变好。卡尼曼意识到,人们习惯在别人表现好时奖励、表现差时惩罚,再加上回归均值,“在统计上,我们因奖励他人而受罚,因惩罚他人而得到回报”。他随即让在场的人背对目标各抛两枚硬币,不给任何反馈:第一次抛得最好的人,第二次大多变差,反之亦然。

体育圈流传的“封面魔咒”是同一结构。据《卫报》2002 年 1 月的报道,《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在 2002 年 1 月 21 日一期由资深撰稿人 Alexander Wolff 带队,回顾了自 1954 年 8 月创刊以来的 2,456 期封面,发现有 913 例封面人物或球队随后遭遇了杂志所说的“可核实的不幸”,“魔咒率”为 37.2%;其中球队随即表现不佳占 52.7%,个人失利或发挥差占 25.2%,伤病或死亡占 11.8%。报道还称,Wolff 认为调查结果动摇了杂志长期以来用回归均值解释魔咒的看法,也有运动心理学家认为封面带来的关注和压力可能真的影响表现。

但 37.2% 这个数字本身证明不了魔咒:报道中没有对照组——同一时期成绩相当、却没上封面的运动员,遭遇伤病或输球的比例是多少?更关键的是入选方式:能登上封面,往往正处在一段异常出色的表现之后,其中一部分来自状态和运气,即使封面毫无作用,随后的回落也会发生。无论叫“封面魔咒”还是“名人堂魔咒”,这类说法都遵循同一套路:因极端表现被选出,随后回落,再把回落归因于“被选出”本身。要判断压力效应是否真实存在,需要拿可比的、未被选中的人作对照,而不是只数被选中者的不幸。

在医学和政策评估里,这种错觉的代价更高。按一次测量结果筛出血压或胆固醇异常的人,再施加干预,即使干预无效,复测也很可能“改善”。Barnett 等人建议:设计阶段把受试者随机分到干预组和对照组,用对照组的变化估计回归量(连同可能的安慰剂效应);用两次或更多基线测量的平均值来筛选;分析阶段用协方差分析(ANCOVA),以中心化的基线值为协变量估计组间差异。他们的原则是:除非数据显示并非如此,否则就应假定回归均值已经发生。看到“极端之后的好转或退步”时,先问两个问题:这些对象是怎么被挑出来的?有没有同样被挑出、却没有接受处理的对照?

参考文献

  1. Galton, F. (1886). Regression towards mediocrity in hereditary stature. The Journal of the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15, 246–263. doi:10.2307/2841583;全文扫描见 galton.org

  2. Bland, J. M., & Altman, D. G. (1994). Regression towards the mean. BMJ, 308(6942), 1499. doi:10.1136/bmj.308.6942.1499

  3. Hanley, J. A. (2004). "Transmuting" women into men: Galton's family data on human stature. The American Statistician, 58(3), 237–243. doi:10.1198/000313004X1558;数据与笔记本照片见 作者页面

  4. Barnett, A. G., van der Pols, J. C., & Dobson, A. J. (2005). Regression to the mean: what it is and how to deal with i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34(1), 215–220. doi:10.1093/ije/dyh299

  5. Kahneman, D. (2002). Daniel Kahneman – Biographical. NobelPrize.org

  6. Donegan, L. (2002, January 20). Revealed: the curse of the front page. The Guardian. theguardian.com

  7. 研究方法 · 仪式可以模仿,理解无法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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