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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法与安慰剂对照从何而来?

一次治疗后感觉好转,究竟是治疗起效,还是期待、病情波动与观察方式共同造成?从蒙眼检验“动物磁力”、木制假牵引器,到编号封存的盐溶液试验,研究者逐步学会让部分人暂时不知道答案。后来围绕安慰剂的争论又提醒我们:遮住分组信息,还不等于找到了变化的原因。

讽刺版画中,操作者用两根牵引器靠近患者鼻部,患者闭眼仰头,手臂张开。

蒙眼与假器具

1784 年,法国国王任命的委员会中包括富兰克林和拉瓦锡。它调查梅斯梅尔一派的“动物磁力”主张,实际配合实验的是德斯隆(Deslon)。据 Donaldson 对委员会报告的考证,受试者蒙眼后,即使德斯隆不在场,只要被引导相信正在接受“磁化”,也会出现所谓发作。这把“相信发生了什么”与“操作者实际做了什么”分开了。[1]

这里没有现代试验的随机平行分组;研究人员知道何时是假操作,盲的是受试者。问题也主要是磁性流体是否存在,而非长期治疗能带来多少收益。提问本身带有暗示,观察者又未设盲,因此不能把结果扩写成精确的疗效估计,更不能把实验设计完全归功于富兰克林。拉瓦锡留下的计划与实际实施也有差别。[1]

到通常记为 1799 年的海加斯(John Haygarth)牵引器试验,对照变成了外观相似的假器具。其 1800 年原书第 2 页明确要求:假器具仿真,保守秘密,总是先试假的,再记录患者如何描述真假器具的效果。Falconer 同意用自己的住院患者实施。Wellcome 馆藏说明记载,五名患者先接受涂漆木制器具,四人自报缓解;换用金属真品,得到相同结果。[2]

这个小规模、固定顺序的比较削弱了“特殊金属才有效”的解释,却没有随机改变先后顺序,也没有无处理组。时间变化、前一次操作的影响和报告方式仍可能起作用,不能据此计算纯粹由期待造成的疗效。[2]

题图为 James Gillray 描绘牵引器使用的讽刺版画,不是上述实验的现场记录;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封存瓶号的盐溶液试验

1835 年,纽伦堡医生 Reuter 声称,健康人服下顺势疗法的 C30 盐稀释液后会产生异常感觉。反对者组织了公开试验。以下设计依据 Stolberg 2006 年对当年报告的考证,而非本次直接查阅 1835 年原件。[3]

100 只瓶子编号、打乱,随机分成两批:一批装蒸馏雪水,一批装按 1∶100 连续稀释 30 次制备的盐稀释液。瓶号与内容的对应清单封存;参与者以及发放、记录人员不知道内容,收齐报告后才揭盲。它因同时采用随机分配和双方信息遮蔽,常被列为很早的双盲随机试验之一;这里的“双盲”不包括制备者。[3]

54 名编号参与者中,50 人回报,异常感觉在盐组有 5 人、水组有 3 人。知情的额外服用者不能混入这些人数。缺报与主观报告仍是漏洞:Stolberg 特别指出,参与者多反对顺势疗法,故意回答“没有异常”即可削弱对方主张。隐藏瓶中内容,无法保证如实报告,也不等于现代完整的试验质量保障。[3]

正文图:在核实 1835 年试验记录后,绘制其制备、编码、分配、报告与揭盲流程,明确各环节知情者。

安慰剂改善了什么

1955 年 12 月 24 日,麻醉学家 Henry K. Beecher 在 JAMA 发表《The Powerful Placebo》。这是一篇汇总与论证文章,并非一次新开展的大型随机试验。他把 15 项研究、1,082 名患者的资料放在一起,报告安慰剂的平均“显著有效性”为 35.2%±2.2%,其中 2.2% 在文中被称为均值标准误。[4]

这些研究涉及不同症状和缓解标准。这个数字不能读成“任何疾病都有三分之一患者被安慰剂治愈”,也不是在统一条件下比较安慰剂与无治疗所得的通用因果效应。Beecher 同时强调受试者与观察者都不知道所用制剂、随机安排给药等防偏措施;他的文章把安慰剂的研究价值与对其治疗能力的判断放在了一起。[4]

1997 年 12 月,Kienle 与 Kiene 发表重新审视文章。其作者摘要指出,Beecher 所引资料中的改善可由自然好转、症状波动、回归均值、额外治疗及报告偏差等解释,不能据此认定是安慰剂造成的效果。本次未取得该文全文,因此这里只概述摘要明确提出的批评,不声称逐项复核了他们对 15 项研究的分析。[5]

由此需要分清两个问题:安慰剂组服药后改善了多少,以及如果同样的人没有接受这种安慰剂干预,会有什么不同。前者包含自然变化等多种成分;后者需要相应的对照比较。对 Beecher 证据的批评,也不能自动推出所有情境中的安慰剂效应都不存在。[4–5]

现代试验的防线与边界

今天读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可以沿着“何时、谁知道分组”来检查设计。随机化让分组不由治疗偏好决定,并在概率意义上平衡预后因素;分配隐藏则防止招募者提前知道下一个名额属于哪组,从而挑选患者。分配后,受试者和实施干预者设盲,主要用于减少知情引起的行为与照护差异;结局评估者设盲,减少判断受到分组信息影响。只写“双盲”两个字,无法说明这些人是否分别设盲。[6]

安慰剂对照尽量让两组接受相似的外观、流程和关注。在随机化与随访等条件可靠时,组间差异用于估计被研究干预相对于这种对照的效果。它不直接给出“期待本身有多大力量”;研究安慰剂干预相对于不提供该干预的效果,需要另一种比较,同时仍要考虑无法对无治疗状态设盲带来的报告差异。[4–6]

盲法也可能被副作用打破。手术与非手术、运动与不运动等比较,常难以让参与者不知道自己接受什么,此时尤其需要明确结局评估如何进行。疼痛评分等主观结局比死亡等客观结局更容易受知情影响,但“客观”也不能替代可靠的分配与随访。[6–7]

对照选择还有伦理边界。现行 2024 年《赫尔辛基宣言》第 33 条原则上要求与最佳已证实干预比较;没有已证实干预时可以使用安慰剂。若已有有效干预,则须有充分、科学的方法学理由,且不接受最佳干预不能让参与者承担额外的严重或不可逆伤害风险。[8]

从蒙眼到封存瓶号,改变的是研究者对信息的安排;从 Beecher 到后来的批评,追问的是变化的归因。评估一项实验,最终仍要说清:谁与谁比较,谁在何时知情,以及哪些解释还没有被排除。

参考文献

  1. IML Donaldson.Antoine de Lavoisier’s role in designing a single-blind trial to assess whether ‘Animal Magnetism’ exists.(2016)。含原始实验计划英译;委员会报告依据作者考证转述。

  2. John Haygarth.Of the imagination, as a cause and as a cure of disorders of the body; exemplified by fictitious tractors, and epidemical convulsions.(1800)。本次读取原书第 2 页,人数结果据同馆目录说明。

  3. Michael Stolberg.Inventing the randomized double-blind trial: the Nuremberg salt test of 1835(2006-12)。J R Soc Med,99(12):642–643;本次未直接读取其所引 1835 年报告。

  4. Henry K. Beecher.The Powerful Placebo(1955-12-24)。JAMA,159(17):1602–1606。

  5. Gunver S. Kienle; Helmut Kiene.The powerful placebo effect: fact or fiction?(1997-12)。J Clin Epidemiol,50(12):1311–1318;本次仅读作者摘要。

  6. Cochrane Handbook, Chapter 8: Assessing risk of bias in a randomized trial(2024)。

  7. Cochrane Handbook, Chapter 7: Considering bias and conflicts of interest among the included studies(2024)。

  8. World Medical Association.WMA Declaration of Helsinki – Ethical Principles for Medical Research Involving Human Participants(2024-10)。

  9. 研究方法 · 仪式可以模仿,理解无法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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