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20 日,美国新兴民调机构 Wedgewood Polls 在社交平台 X 上承认,它发布的绝大多数民调没有真实调查数据。促成这次承认的是选举数据网站 FiftyPlusOne 的调查:记者拿到其原始数据,发现样本“干净”得反常,受访者编号和交易编号也不符合它所称调查平台的规律。本文梳理事件经过、核查方法和聚合网站的筛选规则,并整理读者可以自查的项目。

2020 年 11 月 3 日美国大选日,明尼苏达州伍德伯里市政厅投票站外的“Vote Here”指示牌。摄影:Tony Webster,来源:Wikimedia Commons,许可:CC BY 2.0。
Wedgewood 事件经过
据 Newsweek 和卫报报道,Wedgewood Polls 于 2026 年 6 月出现,自称独立的选举民调机构。它较早发布的一份民调针对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初选,显示 John Fleming 领先 Julia Letlow 4 个百分点,而 6 月 27 日的实际结果是 Letlow 胜出近 14 个百分点。7 月 10 日,《华盛顿月刊》专栏作者 Bill Scher 指出这家新机构的首份民调错得离谱。
8 月 20 日,Straight Arrow News 报道了它的背景:网站搭建在 Google Sites 上,没有员工姓名、电话和所在地;网站注册于 6 月 26 日,唯一的社交账号 X 也创建于 6 月。Wedgewood 自称是两人团队、尚未注册成公司,以其中一人曾遭网络骚扰为由拒绝公开身份,也拒绝视频通话。当时纽约时报的民调数据库已经收录它的结果,但标注“该机构不符合我们的精选民调机构标准”。
10 月中旬,Wedgewood 发布密西西比州参议员选举民调:10 月 12 日至 14 日访问 511 名可能投票的选民,现任共和党参议员 Cindy Hyde-Smith 仅以 52% 对 48% 领先民主党人 Scott Colom。据 Magnolia Tribune 报道,Colom 竞选团队随即在新闻稿中引用了这份民调。FiftyPlusOne 的 Mary Radcliffe、G. Elliott Morris 和 Cooper Burton 此前多次收到关于 Wedgewood 的举报,但这一次举报附有证据,于是他们向 Wedgewood 索要这份民调的原始数据。10 月 20 日,FiftyPlusOne 把调查发现发给 Wedgewood 请其回应;对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在 X 上发布声明,承认绝大多数民调没有真实数据支撑,称这是检验媒体和聚合网站审核漏洞的“社会实验”,并称只有一份众筹资助的内布拉斯加州民调是真实的。“社会实验”的动机和内布拉斯加州民调为真,目前都只是 Wedgewood 的自述。
事后,纽约时报从民调追踪项目中撤下 Wedgewood 的全部民调,Decision Desk HQ 从各选情列表和平均值中删除了 17 份,Silver Bulletin 宣布永久禁止收录,Newsweek 撤回 3 篇文章并更正了其他报道。密歇根州参议员 Mallory McMorrow 表示,6 月底一份显示她支持率跌到个位数的 Wedgewood 民调,使她的竞选捐款枯竭、志愿者士气受挫;她已于 7 月 5 日退出参议员初选。这一影响是她本人的说法。
FiftyPlusOne 的数据核查
据 FiftyPlusOne 报道(经 Gelman 博客转引),记者拿到原始数据后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得出奇”。未加权样本中白人占 67%、黑人占 31%,已相当接近对密西西比州的合理估计(约 60% 和 37%);民调的设计效应只有 1.18。设计效应衡量的是为了让样本具有代表性,加权需要“用多大力气”:样本越偏,权重就要拉得越开,设计效应越高,有效样本量也越小。打个比方,如果样本里年轻人严重不足,就只能给少数几位年轻受访者很大的权重,相当于让少数人替一大群人发言。按常用的换算,511 人、设计效应 1.18 约相当于 433 人的有效样本,对一份在线调查来说损失很小。
设计效应低本身并不等于造假。如果在招募时设定配额,要求平台按人口比例返回各群体的受访者,原始样本也可以很接近总体。FiftyPlusOne 因此向 Wedgewood 确认是否用了配额,因为据他们了解,配额似乎是 Pollfish 在调查执行期间控制样本构成的唯一办法。Wedgewood 回答没有用,这让过低的设计效应更难解释。但记者也写明,这仍不足以证明数据是编造的。
决定性的证据来自调查平台自动生成的编号。Wedgewood 称这份民调是通过在线调查平台 Pollfish 完成的,FiftyPlusOne 就自己出钱在 Pollfish 上尽量照原样复刻了一次密西西比州调查,以获得真实数据作对照。在真实数据里,受访者 ID 大约一半是普通数字串(如“1234567890”),一半带连字符前缀(如“-1234567890”);交易 ID 则与受访者提交问卷的时间几乎完全同步(报道原话为“几乎 1:1 相关”)。记者向 Pollfish 确认这正是这两列的预期表现,又用另一家使用过该平台的机构的数据核对,规律一致。Wedgewood 提供的数据两条都不符合,也与平台对这两列的说明不符。

不同相关系数下的散点示例:第一行最左侧相关系数为 1,点落在一条直线上;中间为 0,点呈无规律的云团。据报道,真实 Pollfish 数据中交易编号与提交时间的关系接近前者。本图是通用示意图,并非 FiftyPlusOne 或 Wedgewood 的数据。图:DenisBoigelot(原上传者 Imagecreator),来源:Wikimedia Commons,许可:CC0。
这有点像检查一张收据:伪造者可以把金额和商品写得很像,却很难想到去模仿收银机流水号随时间递增的规律和固定的编号格式。FiftyPlusOne 写明,ID 规律只是令其怀疑的“众多因素”中的两项,其余内容在原文付费部分,本文未能读到;在可读部分中,报道没有提到对数字尾数分布之类的统计检验。
在这次数据核查之前,FiftyPlusOne 称已经做过身份核查:Wedgewood 提供了两个人名,其中一人的民调从业经历得到独立确认,记者也细读过其网站上的方法说明。Wedgewood 在声明中指责 FiftyPlusOne、纽约时报等聚合方没有做适当审核,FiftyPlusOne 称这一说法不实;Silver Bulletin 也说,Wedgewood 此前回答过多家聚合网站关于身份、方法和资金来源的询问,因此才被收录。从结果看,基于自报材料的核查被绕过了,最终起作用的是原始数据层面的核查。
聚合网站的筛选规则与博客评论
民调聚合网站通常不会逐份审计原始数据,而是根据机构特征决定是否收录、权重多大。纽约时报民调页面的说明写道,满足以下三条中至少两条、且为非党派委托方做调查的机构,被列为“精选民调机构”:近期选举中有准确的历史记录;是专业民调组织成员;采用概率抽样。这些因素会影响每份民调在平均值中的权重。Wedgewood 未达到这一标准,所以虽被收录,却一直带着“不符合标准”的提示。
Silver Bulletin 的说明称,其平均值会区分登记选民与可能投票选民、校正各机构的系统性偏向(house effect),并给更可靠的民调更大权重;它的选举民调大多取自纽约时报的数据库。这类规则的依据主要是机构自报的信息和历史表现。对一家新机构来说,历史记录还是空白,自报信息又可以编造,筛查能力有限。FiftyPlusOne 在报道中也提醒,借助 AI 工具生成网站、PDF 和表格越来越容易,造假者可以把材料做得和正规研究机构一样像样。
Gelman 在博客中称赞这是数据新闻方法的成功应用,并给出两点个人评论。其一,Wedgewood 恰好在被揭穿当天才说这是一场“实验”,他认为“有点可疑”。其二,他重申 2004 年就提出的看法:美国的民调太多了,即使只算正规民调也是如此。大量民调浪费受访者的时间,还降低了人们参与公共卫生等有公益价值调查的意愿;民调和只关心谁领先的“赛马式”选举报道相互助长,民调为这类报道提供标题,这类报道又催生更多民调,假民调混进来只会让情况更糟。这些是 Gelman 的观点,不是事件调查本身的结论。
读者可以核对的项目
美国民意研究协会(AAPOR)的“透明度倡议”列出了公开发布调查结果时应披露的要素;该倡议只要求披露,并不评判方法质量。结合这次事件,读者遇到一份陌生民调时,可以逐项检查下面这些内容。需要说明,这些只是筛查线索:全部满足也不能证明数据真实,Wedgewood 就曾通过部分审核。
- 谁做的、谁出钱:是否写明委托方和执行方;是否由候选人、党派或倡议团体委托。
- 机构是否可查:有没有可核实的负责人姓名、地址和电话;网站和社交账号何时建立;是否加入专业民调组织或 AAPOR 透明度倡议。
- 历史记录:这家机构以往的民调与实际选举结果差多少。Wedgewood 较早的路易斯安那州民调连领先者都判断错了。
- 抽样方法:是概率抽样,还是在线自愿参加的样本;样本来自哪个平台、名单或面板。
- 问卷、时间与对象:是否公布问题原文、访问日期、目标总体(全体成年人、登记选民还是可能投票的选民)和样本量。
- 加权与误差:是否说明按哪些变量加权;误差范围是否考虑了设计效应。按 AAPOR 的要求,非概率样本若不说明所用模型,就不应给出精度指标,而应说明为何不提供。
- 数据质量控制:是否说明注意力检查、剔除作答过快者、防止重复作答等措施,以及是否使用了 AI。
- 结果和时机是否过巧:结果是否恰好迎合舆论热点,发布时机是否巧合;能拿到原始数据时,样本是否“干净”得反常。这类线索只能提示需要进一步核查,不能单独作为造假的证据。
原始数据层面的核查一般只有记者和聚合网站做得到,前提是能拿到数据,并有可比的真实数据作参照。这次 FiftyPlusOne 的做法是自己在同一平台做一次调查,用真实数据的“指纹”去比对可疑数据。对普通读者来说,更可行的是留意聚合网站对机构的标注,对来历不明、只有一份结果的民调保持谨慎。